在我的家乡,没人用外婆这个词,显得生份,喊“姥姥”已经是很书面化的语言了。我从小到大都是喊姥娘。
姥娘是我见过最慈祥的老太太,她已经离开我两个星期了。
而直到今天,我仍然感觉自己还会见到她,因为她在我心里不曾离开。
她走之前,没有托梦,我甚至没有任何预感,这说明姥娘走的很安祥。
很小的时候,家里穷,衣食穿戴都有姥娘来帮助,这些都是妈妈告诉我的。
我从小学到高中,每年姥娘都是做两双布鞋给我,还配鞋垫呢。
每次姥娘从老家来到县城,都会住在我家里,每次她来的时候,我都有过年的感觉,那种幸福感,自从上大学后就没再体会过。
在我们老家,这种对某位亲人的期盼感被叫做“慌”。
妈妈常说我:这孩子慌他姥娘。
姥娘从小没读过书,但她供两个弟弟,一个妹妹读书走出了山村,现在落脚到西北和东北,日子久了,也失去了联络。
姥娘虽然没有知识,但是很有文化,她出色的做好了一个妻子和母亲,但也过早的透支了自己的身体。
姥娘的头发四十多岁就全白了,还有一次险些猝然离去,那时候我还不记事,不过从那以后,姥娘就一直有一些病症。
姥娘头发白,但脸很精神,我小时候还说她鹤发童颜来着。
小学放了麦假或者秋假,我就会回到姥娘家,帮助捡捡麦穗,拾拾棉花,然后到天黑了,跟在姥娘屁股后面,等着回家烧火做饭。
姥娘会切西瓜给我,然后炒西瓜皮和豆豉、辣椒,我就着馒头吃个不亦乐乎。
姥娘常说:这孩子,光知道吃。
和姥娘相处最久的,是高二的那年暑假,每天晚上和姥娘、姥爷坐在院子里乘凉,聊天,听收音机。
晚上听收音机,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,节目有评书、相声、歌曲,还有我最喜欢的“世界之谜”。
农村里的天空好干净,可以数星星。
院子里有棵枣树,树上卧着姥娘养的鸡,会下蛋的。
后来我考上了大学,那以后,就再也没在姥娘家常住过。
最近一次回去,鸡已经不见了。
姥娘离开以后,姥爷的面相都变了,从一个笑眯眯的老头变成了歪歪嘴的老头。
姥娘给他做了一辈子饭,她走了,他一个人都不会做饭。
去年的时候,听说姥娘患了癌症,我心里一惊,后来三姨告诉我已经经过化疗了,我一块石头才算落地。
可是今年春节回到家,我发现了姥娘眼睛不再矍铄,面色很难看,眼窝深陷,而且骨瘦如柴。
最后一次见面分手时,我走到门口,不知道为什么,我又突然转过身跑到姥娘身边,紧紧的抱住她。
再离开的时候,心里就明白,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。
这次回家烧纸,家里没出现姥娘的照片(是怕姥爷难过),这张慈祥的面容,就这样消失了。
只见到了姥娘临走前身上穿的衣服和用品,当这些衣物被焚掉的时候,我感觉自己身上有些什么东西一起烧没了。
老人离开,也是成长的一部分,我没有流泪不止,也没有号啕大哭。
随着年龄的增长,越来越感觉自己逐渐在参透生死,更能理解活人是在做梦,逝者真的醒来。
离开的时候,我望了一眼村口。
仿佛又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牵着一个连窜带蹦的孩子,走回家烧火做饭。
王飞
2009.08.26
11月 25th 2009 Posted t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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